探索生命─從唯識開始                     許常依

這是一個充滿法味的盛夏七月。

雖然法鼓山洛杉磯分會因七月中舉辦的這場大型募款餐會，投注了所有的義工人力支援，但以開發佛弟子智慧為法鼓山的一大重要任務並沒有因此而停宕。七月陸續舉辦的兩場以唯識為主題的佛學講座：淨照法師的瑜伽師地論和寬謙法師的唯識學(八識規矩頌和唯識三十論)，在盛夏的七月帶給南加佛弟子們一場豐盛的佛法饗宴。

宇宙有多大，人有多複雜，佛學就有多浩瀚與深奧。人有許多的無明煩惱與恐懼多半源於對自我生命的不解與不可掌握。記得曾經在生命的低潮期碰到一位學佛的朋友建議誦念心經，當誦念到「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時，心中特別有感觸，也甚為吃驚這麼一小段文字似乎已經明白點出人痛苦的根源問題：顛倒、夢想、恐怖、罣礙。但是如何能讓「心無罣礙」，停止一些無謂的胡思與亂想呢？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原來這一切都是“念頭”作的祟。

第一次真正認識“念頭”是來到法鼓山學習禪坐以後。過去我對打坐一直抱著戒慎恐懼、敬謝不敏的態度，這跟「打坐很容易走火入魔」這類訛傳自然有很大的關係。學習禪坐的目的原來是為了讓自己不安的情緒、不斷跳動的思緒有平靜的時候，但我自己的經驗卻是：不打坐則已，一閉上眼睛後那紛飛不斷的意念，簡直就像一堆開籠鳥竄飛嘰喳，讓人甚為惶恐，反倒是睜開眼後的世界安靜單純些。原來我們的五根（眼耳鼻舌身）從出生那一刻起除了睡覺時暫停活動以外，幾乎無時無刻不受外在環境所誘惑，早已習於向多彩多姿的外在世界尋求滿足。藉由禪坐中斷與外在世界接觸的根識（收攝五根），面對著黑暗中紛亂的念頭，我這才突然驚覺自己有多麼忽視這一顆不安已久的心。

有了一點閉眼禪修的經驗，對張開眼後仍然隨時不斷絕的念頭我總算稍稍有了一點警覺。這個不斷絕的念頭，用現代心理學的詞彙來說就是「意識之流」。事實上，根據現代心理學精神分析學派的說法：人可以被察覺的這些念頭(顯意識)相對於「潛意識」來說都還只是冰山的一角。時間的長流會將人的許多經驗與記憶沈潛在意識的最底層，所以潛意識在我們平常可以思維或記憶的範圍內，是很不容易被發現的，只有做夢時，才有機會將這些潛意識浮到表層上來，因此做夢被認為是潛意識流洩的窗口。心理學家們也對解釋夢境充滿興趣，認為那是解讀一個人的生命秘密之鑰。然而現代心理學探討的畢竟僅止於從出生到現在這一個生命的階段而已，這並不足以說明每個不同生命與生俱來的獨特性，包括習慣、性格與天賦等，無法解釋生長環境和所受教育完全相同的同一個家庭的孩子們，所可能表現出極為歧異的性格差異。

聽了寬謙法師的唯識學以後，我終於對自己的念頭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甚至對自己習而不察的一些習性根源也有了追蹤的可能。寬謙法師在白板上所畫的那條無始無終的生命長流裡，線上隆起的一個個長方塊狀代表著不同的生命期，在每一段的生命期裡，被運用最頻繁與活躍的就屬我們的前五識與第六意識；然而帶著我們生生世世轉換不同生命型態的，卻是那條生命長流線下的第七意識與第八意識。前六識會因生命的不同型態（人道或畜生道）而不斷生死汰換，但生命真正的黑盒子 - 第七意識、第八意識，卻隨著這條生命長流不斷流轉，即使暫時脫離第六意識，一旦找到新的生命型態，即刻插頭接上，生命的電流繼續暗暗地通向前六識，如此又開始了一個貌似全新的生命體。這很能解釋一個人天生的性格與一些與生俱來莫名其妙的習慣、思想與天賦。

唯識學縱剖面讓我們直探生命的最底層，也就是被覆蓋最深的第七、八意識。這是人的腦筋探測不到、思維與想像都發揮不了作用的境地。如果說人的前五識就像個訊息接收器的話，那麼第六意識大概就像是個念頭加工廠，原料除了有前五識分秒不停所接受的訊息外，還有累生累劫流轉不停的第七、八意識的內部滋養。不僅如此，這些念頭最後還會倒薰回去第八意識的種子倉庫裡而被儲存起來，等待適當時機成熟而「種子變現、感得報身」。

第七意識在唯識學上的譯名是「末那識」，是前六意識的根本，雖然它本身並不造作善惡之業，但因執取第八意識的種子為「我」，而產生了強烈的「我執」，形成了生命自私自利的根源。寬謙法師提到第七意識的特點是俱生性的「我執」，是雜染的，在極細微處主宰著身體的生命現象。可以說生物界自私為我的求生本能源於此，而人煩惱叢生的根源處「執著有我」自然也是源於此。換言之，第七意識的雜染越深，一個人的我執也就越強，心量恐怕也就越小。難怪寬謙法師說：一個人的心量大小和宿世的特性大有關係。至此，我總算稍稍明白般若經典上極欲破除的「我執」與「我見」原來即是根源於第七意識。

明白道理好修行！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起心動念隨時受到第七意識的「我執」所左右，學習如何跳脫出那個被宰制的「我」，站開一個適當距離來客觀觀察「我」就顯得格外重要。而這應該就是禪修裡所強調的「觀」吧！由此看來，具有思維、想像與覺察能力的第六意識竟是修行者的重要工具。人貴為萬物之靈，其不同於其他動物之處便是這活躍與旺盛的第六識。雖然地藏王菩薩本願經裡提到「…閻浮提眾生，舉心動念無非是罪….」，但能「轉識成智」的關鍵也正是在第六意識。「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人道實為修行升沈之樞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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