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觀』演講 () — 果徹法師主講        許常一

 

七月盛夏洛杉磯連續兩個週末的中觀課程演講,給LA法鼓山道場帶來濃濃的中觀禪意,主講者果徹法師紮實而嚴謹的學術根基,將聽眾對佛學的聞與思帶上另一個新層次。

 

以下是這場為期兩週的中觀演講的文字紀錄:

 

1.「中觀」二字深義

 

在深入中觀智慧以前,果徹法師首先對「中觀」二字做字義上的拆解:所謂「中」即是「正」,是指「不偏不倚,正確無誤」。但此處的「中」卻並非等同於"中庸""中立"的中,因為「中立」乃是在比較了或偏左或偏右等諸多立場之後,所採取的一個新立場。從中觀的角度來看,有立場的本身就是一種執著,就是一種"我執"。而"我執"正是中觀智慧所最要破除的。

 

            佛法闡述的角度或者一般看事物的角度有二:一為「世俗諦」,一為「勝義諦」。前者承認一般世俗所能觀察理解的世間現象,而後者「勝義諦」論述的是一種超越世俗的真理,也是中觀智慧所欲闡述的對象。舉例而言:一般世間認知下的""的存在是十分具體可見,並指向"燙熱"這一特性。但細細分析形成一般認知下的""或者其特性"",實因藉助了透鏡、柴薪、乾燥等條件,倚靠了諸多因緣條件而成就了""這一種現象。若其中缺少任何一種條件,也許仍具備""的某種特性,卻可能已不成其為火了。易言之,世間所有可見的事物,形成我們眼前那麼真實的相貌,都是諸多因緣條件下的組合結果,在因緣聚足時,會形成一個暫有的假體,此即一般認知存在下的「有」;當因緣離散時,事物也就不存在。因此,能理解到事物存在的根本原因實為緣生緣滅的「緣起」法則,並透視到萬事萬物的本質原是「性空」,此即是中觀智慧所欲闡述的真理「無」或者「空」。

 

            中觀的「觀」字,其意本有"觀察""觀照"之意,然需以正知正見做為引導,此為第一層次的觀;由此種觀照而產生的智慧稱之為「觀慧」,此慧可助我們如理思維,以鞏固在觀念上與知見上的正解,此即「思所成慧」,為第二層次上的意義;若能透過修行以達如實智觀世間實相,才能達到第三層次「修所成慧」的實證目標。

 

           

2.中觀學派概述:

 

中觀學派是以龍樹菩薩所造的《中論頌》為主而做的注釋,由此而開展出來的佛教學派。龍樹菩薩有"千部論師""八宗共主"的美稱,被譽為大乘佛教的先導。綜觀龍樹菩薩精彩的一生,法師將之分為四階段來概述並以「全力以赴」來總括龍樹菩薩生命的基調。

           

龍樹菩薩生於南印度的婆羅門世家,自幼天資聰穎,廣泛涉獵世間學問,因年輕即有名氣,養就了目中無人,享樂縱欲的人生態度。但因一次的嘻遊肇禍目睹好友橫死面前,讓年輕氣盛的他頓感生命的無常與脆弱。其後遁入沙門,於「一切有部」出家。其時大乘佛教剛剛興起,而部派佛教在當時已漸趨封閉的學院傾向,在教化眾生方面已然不符時代需求。聰慧根利的龍樹菩薩出家後遍讀部派三藏,卻並不能滿足於其對佛學深義的渴求,其後曾於雪山修行時讀到一部份大乘經典並值遇大龍菩薩,透徹認識到大乘佛法的深義,因而針對當時日趨蒼白僵化的部派佛教缺失,提出了「中觀深義」以導正回歸佛陀教法。其弘法足跡以南印度為根據而遍及全印度。

 

中觀學派的發展乃是從龍樹菩薩造《中論頌》開始。《中論頌》又名《中觀論頌》,一共分成27品,這27個不同的主題即是根據眾生容易產生的執著來逐一破解,其中有許多更是針對當時部派佛教偏差執著的缺失來解決的。由於""是一種類似詩歌的偈頌形式,文句精簡而非長篇大論,故而後人便以各自的理解來為其做注釋解說,因而逐漸開展成一個學派。

 

 

現代學者整理後將中觀學派劃分成三個時期:

 

初期以龍樹菩薩造《中論頌》開始,其後青目為其做注釋,傳到鳩摩羅什大師時將之翻譯成漢傳本,傳入漢地。鳩摩羅什是將龍樹學說介紹來華的第一人,對中國佛教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中期的中觀學派正值唯識學派的蓬勃發展,與唯識學派的發展遙相抗衡。當時學派對要不要引進印度邏輯學「因明學」來論述中觀意旨有不同的看法,因而分裂成兩派:a.自立論證派,以清辨所做的《般若燈論》為代表; b.歸謬論證派,以月稱所做的《淨明句論》為代表。清辨和月稱為中期中觀學派兩位中觀大師。

 

清辨為首的自立論證派受陳那等的影響,採用了印度邏輯推理論證(因明)的方式,從正面的角度積極地來闡述中觀旨意(先提出"一切法空"的主張→再論述原因理由→最後舉例證明,此乃標準的因明三段論式),其學說主張「空」的思想本身是可以被論證出來的。然而,以月稱為首的歸謬論證派卻認為「空」的思想是超越邏輯論證,屬於修證的層次,無法以邏輯思辨來討論,當你以邏輯論證出「空」的存在時,此將導致陷入某種「空」的執著,而此並不符合龍樹菩薩的精神。因而月稱的歸謬論證派主要以反面消極的論證方式來凸顯「空」的精神,其方法即是利用否定許多對中觀的錯解,一一打破這些執著與成見,來凸顯中觀「空」的真義,認為這樣才能真正符合龍樹菩薩「以破為立」的精神。

 

學術上以"畫月喻"對此兩派的特色做了清楚的描述。法師此時在乾淨的白板上,用黑筆畫出兩個方形框框,然後在其中一個框框中直接畫出一個圓形,此時一個圓圓的月亮被畫出來了,此即是自立論證派對「空」的直接而正面的論述方式;法師接著在另一個方塊的內部邊緣處慢慢開始塗黑,等到方塊內部四週邊緣處均被塗黑後,一個澄清而明亮的圓圓月亮被突顯出來了,此即是採用「以破為立」為論述方法的歸謬論證派。清辨和月稱是中期中觀學派兩大論師,由其各自為龍樹菩薩《中論頌》所做注釋之論名:「般若燈論」(借燈為名者,無分別智,有寂照之功)和「淨明句論」(為澄清被擾亂的正確觀念,使回復清淨明確的注句),亦可見兩者論述的目的及不同風格。

 

後期中觀學派逐漸吸收唯識學的思想並將之納入中觀體系中,於世俗諦上採用「唯識學派」的看法,但於「勝義諦」上則持一切法空的中觀學派立場,成了「瑜伽行中觀學派」的綜合學派。

 

3. 中觀學派的基本義理:

           

中觀學派的基本義理可以「緣起性空」四個字來簡要概括,若要以八個字來概述則為「俗有真空,體虛如幻」。詳而言之,其內含可概分為四部分:1)緣起2)性空3)二諦4)中道。

 

1) 緣起論

包含緣起的「此緣性」、「相待性」和「空寂性」等三種特性。

「此緣性」強調的是「此生故彼生,此有故彼有」的因果關係的序列性;「相待性」強調的是因與果之間的相依相待性,也就是因果之間互相依存的關係,例如父與子的關係,一般認知下以為子乃從父而生,然實際上若無子的存在,父自然也不成其為父了。佛陀即曾指出十二因緣法中的「名色」和「識」的關係就是一種互相依待的關係,因為不但「名色」依於「識」,同時「識」也要依於「名色」,如此有情的生命(肉體與精神)才得以開展出來。「空寂性」講的是緣起的真實相,《中論‧歸敬偈》中的「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出不來」的"八不"最能整體含括緣起的真實相,也就是「性空」。其下聯「戲論盡息滅,寂靜是緣起,我稽首禮彼,最上說法者」,透露出能徹見「空寂性」的智者實已達證悟者境界,而達此境界時必然是「戲論息滅」而「寂靜安穩」,此即為「涅槃寂滅」的境界。易言之,達於此境者必定「息諸戲論」,並能以「空性」之慧如實智觀世間的一切現象。

           

法師在此對「戲論」做了一番說明:凡是起心動念所產生的名言概念,包括形諸於口的語言、文字,或者尚未說出口的思想概念,只要是會導致妄想分別執著的,或者與煩惱輪迴方向相應的名言概念,悉皆屬於「戲論」。

 

2) 性空論

所謂「空」並非什麼都沒有之意。提到「空」必須立即聯想到其三個特性:非單一性(一),無永久性(常),不具主宰性,如此才不至於被約定俗成的語意所縛。由於中觀以「性空」為了義教。所謂了義教,是指最圓滿究竟的教法(與之相對的是不了義教,指的是佛陀為了對應不同根基的眾生,為了方便而宣說的法)。所謂「空」是對於有情眾生(我)與其所相對應的外在世界(我所,法)的考察,發現並沒有一固定不變的實體,無論有情世界或者無情的器世界皆然,皆離不開成住壞空。當其在一定的因緣條件組合下,會形成一個暫時性的存在,但究其本質卻是在不斷地變化當中,且終究是會滅壞的,此即「諸法宛然有,畢竟空」,亦即「俗有,真空」。

 

中觀的智慧並非否定此一暫時性的存在(俗有),而是要破除一般人過份執持這種受因緣條件變化限制而不斷生滅的不穩定的存在現象,若能對這種暫時性的「假有」的執著少一些,也就能離「苦」更遠一些。

 

曾經有一位事業有成的企業家問聖嚴師父:「是否不執著,就是不用太認真工作了?」聖嚴師父回答:「如果你不認真工作,那麼誰來護持佛法?」。這樣的回答看似玩笑話,但卻是有深義的。現象界的「俗有」不容否認,應該盡的責任當然要努力去做,更何況依他(企業家)而生存的人太多了,在彼此互為因緣條件的情況下,怎可輕率地拋棄自己的責任不負?就如龍樹菩薩的一生,不管是在生命的哪一個階段都是「全力以赴」。但在全力以赴的過程中,對於緣生出來的某些現象,如輝煌的成就或者慘澹的結果,都不應該執持為「我」,而為之驕傲或感神傷,因為「空性」的智慧告訴我們這些都是眾多因緣和合而成的暫時性現象。

 

3) 二諦論

            在真理闡述上,中觀主張「俗有,真空」。因此「真,俗」二諦又可稱為「空,有」二諦。俗諦(世俗諦)指的是一般世間認知下有條件的真理現象;而真諦(第一義或勝義諦)則是指不受時空等條件所限制,超越世俗一般見解的最高真理。龍樹菩薩以為「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由於「諦」和「世俗」二詞在梵文都含有"言語"的意思,而「世俗」一詞更含有"習慣和約定俗成"之意。因此,雖然空性的真理並非言語所能表達,卻仍須透過約定俗成的言語習慣,才能使第一意開顯,讓世人漸趨通達第一義,而入於涅槃之境。《中論頌》即云:「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不得第一義,則不得涅槃」。而這正是佛陀要講經說法49年的原因。在佛陀時代,其弟子很多時候經佛陀三言兩語一點撥,立即「鬚髮自落,袈裟著身」斷煩惱生智慧,足見言語的力量(聽經聞法)在修行過程中不可忽視。

 

4) 中道論

            龍樹菩薩的中道論並非自己的獨創,而是直接承襲《阿含經》的緣起中道和《般若經》的性空假名而來的。「中」如前述,含有正確無誤之意,但更有駁斥時人只捉取一邊的偏頗見解之意。龍樹菩薩的"八不中道"即在破斥各種邊見,包括「生滅,常斷,一異,來去」等邊見,捨離這些邊見,即為「中道」。而「道」則隱含道路、途徑,含有具體的實踐之意,也就是達於「中」的具體方法。

 

一般均以為佛陀初轉法輪時講的是「四聖諦」,但法師提醒大家,實際上若依說法的先後順序而言,佛陀證道後為五比丘說法,首先講的是"倫理實踐的中道"(),其次才是"如實智觀的中道"(定、慧)。這是因為當時印度的思潮或者修行的風氣偏向苦、樂兩邊,就是佛陀自己也曾修苦行6年而無所獲,為了對治苦樂兩極的極端作法,佛陀乃告知「中道」與其具體實踐的方法「八正道」。

 

所謂「八正道」包括: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這些即為中道的基本精神所在,富含現實的積極實踐之意,是我們日常生活行為的指標。佛陀在宣說八正道的內容(即"倫理實踐的中道")之後, 才接著說「中道」可以讓人開法眼,產生如實觀的智慧,有助於導向寂靜,趨入涅槃的境地,這便是"如實智觀的中道"。我們日常生活中遇到的許多困厄,很多時候是我們認知上的障礙所造成的。若能採取中道的生活態度,積極落實於生活中,有助於我們提升智慧,於煩惱障礙中解脫出來。

 

法師藉機更深刻解析緣起的深義。「緣起」梵文包含兩個部份:[prat tya-samutp da],前一個梵文字prat tya是一個 "連續動詞",強調的是「多數」而非「單一」,意指一連串的動作;後面一個是"主要動詞",其內涵則是"後面的主要動作之升起,主要仰賴前面一連串動作中產生"。也就是「以A為緣,而B生起」,而A又是多因素的構成。

 

法師接著又解說因果一詞,「因」字梵文hetu,是一個複數,實際上包含了「因」和「緣」兩個部份,「因」是一個主要條件,「緣」是一個輔助條件。「果」字梵文是phala,強調的是結果。法師在這裡特別提醒在談因果的「因」的時候,應該將「緣」納進來,因為忽略掉「緣」的部份,很容易強化了自我中心的部份,也就是落入「我執」而不自知,這是許多人在修福報的過程中的盲點,正所謂「修福不成反成障」,這是在家居士應時時自我提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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