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鼓山2025法青冬令營體驗日記

 

在2025年12 月 20 日,週六。身為一個平時設鬧鈴到 9 點都未必能起床的人,在參加冬令營的這天,竟在八點多自然醒來,仿佛印證了那句話:心之所向,身必先行。

清晨踏入道場,迎面而來的是一種久違的、年輕而清澈的團體生命力。第一項活動便讓我措手不及——破冰遊戲。名片貼在背後,與陌生人互動、猜測彼此身分。上一次玩這種遊戲,還是十幾年前的中學時代。如今再玩這種遊戲,竟有些尷尬與不自在,也讓我感覺,或許確實是人越長大,越容易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短短幾十分鐘,在小組中認識了新朋友,從生疏到說笑,像極了修行的縮影──放下戒備,才能開始真正相遇。隨後在常玄法師的帶領下學習拜佛與打坐,也是我第一次有系統地學習拜佛和打坐的正確姿勢,這才知道起式、落式,行禮間自有次第與深意。

午齋供養是用英文唱誦,覺得有些好笑、不適應。少了中文的韻律與意境,多了直白與清楚,雖失其美,卻得其明。或許這也是「權實並行」:義理能被世界各國的更多人所理解,本身也是一種慈悲。

午餐後的 walking meditation,是我第一次完整繞行整個寺院。看著後院顏色各異的花草、蔬菜在陽光下安靜生長,竟升起了圓滿而踏實的幸福感。特別經過廚房時,後廚的菩薩們正說笑聊天,煙火氣十足,法師見我們經過,連忙「噓」了一聲示意安靜,那一刻我忍不住會心一笑:這種對後生的體貼與疼愛,極度生活化,也極為動人。佛法若離開生活,便會失去溫度。

下午的 UN HLPF 講座讓我大開眼界。原來法鼓山長期致力於參與聯合國相關事務,更讓我由衷敬佩聖嚴法師的遠見卓識。如果「心靈環保」能在全球層面持續推進,其正面影響將極為深遠,而聯合國,正是連結世界的樞紐。只要方向正確,隨著時間的推移,影響力終會累積。也正是在這一刻,我心中稍縱即逝了一個念頭:多年前在韓國進修讀研,專業是政治外交,畢業時曾認真考慮聯合國的工作,卻因當時需要流利說四國語言的門檻而作罷。如今聽到法鼓山與聯合國的因緣,不免莞爾:佛祖在多年後,準備用另一種方​​式悄悄回應我當年的心願?若真如此,這人生劇本就有意思了。

法師隨後分享了將法鼓山理念推向聯合國的成長經歷,也由此引出了本期冬令營的主題 —— knowing suffering(認識苦)。她指出,當我們開始把他人視為“對象”,而非與自己同等重要的生命時,「苦」便在內心悄然滋長。為了維持這種物化,我們會不斷製造新的心理需求:為自己行為尋找辯解;沉溺於問題本身,而非解決;習慣對立,而非合作

「苦」並不總是來自外在處境,而是源自我們如何看待他人、如何理解世界。我並不喜歡痛苦——沒人喜歡痛苦,卻也不得不承認曾無數次沉溺於那種在痛苦中作為受害者的「純真」立場。

這在幾年前我並不能承認和接受這種理論,如果不切身經歷生活,再有道理的言語也只是簡單的概念。當我們把辯解看得比結果重要,把立場看得比生命重要時,戰爭與對立便顯得非常合理,也變成了唯一的方法和出路。而這些扭曲,並非世界強加,它們是我們一次次親手參與塑造的結果。

我們之所以未能理解自己,並非因為能力不足,而是因為選擇了拒絕理解。這種 拒絕,日積月累,最終演變為一套由自己對自己施加的、系統而隱藏的自我欺騙。 換言之,當我們以憤怒、受辱或指責回應他人時──幾乎可以肯定的是:我們的指責多半是錯的;但同樣確定的是,當下的我們也是深信不疑。我們常把社會看成一個由防禦、攻擊和自私構成的舞台,彷彿人人都在彼此傷害,很多情況下,與自己越親近的人,傷害越深,越覺得逃不掉。實際上,這更像一場「虛擬實境」。每個人的指責與辯護,往往不是指向他人,而是在自我背叛中的自救嘗試。

當我們不經意地被仙人掌的刺刺痛時,有時會把這種傷害解釋為有意而為之——它是為了傷害別人才長的刺。而實際上它們只是需要保護自身的水分──人也一樣。所以我們無須感覺被冒犯,也不必急於反擊。常濟法師總結了「自我欺騙」的五個常見跡象:為自己或他人不斷找藉口;無法承擔責任;習慣性責怪他人;迴避不愉快的現實;一旦被挑戰,立刻感到防禦或受威脅。許多執念,並不需要被「戰勝」,只需要被看見。在隨後的心理地圖練習中,我為自己畫了一張不知道是否完整的心智地圖。說實話,它並沒有帶來瞬間的“療癒”,但確實讓我看見了一個更完整的自己。那些我早已知道卻始終迴避的部分一一攤開,終於有機會站在一起與我對話。

晚坐時,常濟法師展示了 Mockingbird 的照片。我以為是網路圖片,卻得知竟是她自己拍到飛到她手掌上的鳥。如此清明強大的磁場讓接下來的晚坐引導變得異常柔軟穩定。

第二天常玄法師引導的坐禪,主題可以總結為 impermanence(無常)。呼吸、疊毛巾、每一個緩慢而簡單的動作,都在提醒:身心原本是簡單的。想起幾年前自己也深受社群媒體影響,幾乎所有空閒時間都在刷手機。直到後來開始覺察,才慢慢把使用時間縮減到最多每天一小時。若沒有覺察,人極容易沉溺在一種看似放鬆、實則逃避的意識流中。

兩天忙碌、充實、收穫慢慢的旅程讓我不禁感慨:幸好有 Ashley 師姐的推薦,我才來參加這次活動。這應該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青年」的身份參加。明年我將步入 36 歲,超過參加青年團的年齡。站在冬令營裡,身為年紀最長的一個,竟真切感受到了身分認同與視角的轉換。因為幼年提早一年開始上學,從小到大,我幾乎總是群體中最年輕的那個;而若再來,便只能以「服務後生」的身份出現。這樣的轉化,意味深長。

活動結束時全體合照,歡聲笑語充滿整個殿堂,我與小組同修的朋友一一擁抱道別,雖不知下一次的相遇會是何時,但兩日的同行已足夠令我充滿感恩之情。畢竟在日常生活中,周圍很少人能如此自然地談論人生、佛法與內在覺察;而在這裡,卻能遇見同道中人,彼此照見。孤獨的修行之路上,忽然又多了幾位同行者,這一點,本身就已足夠珍貴。當自我欺騙被照見,防禦自然逐漸鬆手;而同行者的出現,正是「無我」之路最安靜的慈悲。

一念照見,萬緣皆輕;同在此途,已是相逢。

文:Holly 圖:Emily & Eris & Ashl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