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緣起到覺知:一次回到生命根源的學習之旅

 

2026年1月10日至11日,聆聽果廣法師講授《阿含經》第ㄧ和第二堂,這是一場不斷被「拉回根本」的學習過程。《阿含經》之所以被稱為原始教法之一,正在於它不繞彎、不抒情,講的是原則、方法與辨識能力,目標只有一個——究竟安樂。所謂「究竟」,並非暫時的情緒改善,而是不隨因緣變動的、穩定的解脫之果。然而,果不自生,它必須具足因緣條件。這種因果分明、邏輯清晰的態度,使《阿含經》呈現出一種近乎「科學精神」的理性。

法師在講解中不斷區分「理」與「事」。理,是不變的、可貫通的原理原則;事,是因人因時而設的修行方法。八萬四千法門,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對同一原理在不同生命狀態中的應用。貫穿其中的核心,正是「緣起無我」,而緣起的集中體現,則是十二緣起與四聖諦。

真正令我反覆回味的,是法師對「覺悟要素」的強調:迫切欲與如理作意。迫切欲,並不是貪求神祕體驗,而是對生命真相強烈的了知欲,是一種不再願意敷衍活著的決心。這在儒家中被稱為「立志」,沒有這份志向,修行只能停留在興趣層面。而如理作意,則是訓練心的方式,是從根源上重新看待經驗的能力。逆境時,不再沉溺於「為什麼是我」,而是如實觀照生命的無常;被指責時,也不急著防衛自我,而是看見瞋心如何因緣而起。當「瞋」被覺察,它便不再具有主導力量。我們之所以不斷隨境而轉,並非外界太強,而是無明太深。

《阿含經》對緣起法的剖析,幾乎是一幅生命的解剖圖。從識緣名色,到觸、受、愛、取、有,直至生老病死,所謂「我」,並非先天存在,而是在「無明」與「愛」作為條件下不斷被製造出來的結果。法師以不同支說反覆說明這一點,無論是十支、十二支,還是七支、五支,說的都是同一件事:識不超越名色,生命也無法脫離識而成立。愛是燃料,使識攀緣名色,生命得以延續,輪迴得以成立。

現代科學量子物理揭示,能量若無耦合條件,無法顯化為粒子;系統若無觀察,其狀態並不會固定。佛法所說的「直取」,正是讓流動的過程凝固為「我」的關鍵條件。不是世界本來如此,而是我們不斷以「愛」與「無明」,將其抓取成「我的世界」。

修行因此不再是抽象和理想,而是非常具體的練習。法師指出,覺知的著力點就在當下:在「觸」處覺知,可以最快解脫,卻也最難;在「受」處截流,於趨樂避苦之間看清愛如何生起;如果已經到了「取」,往往只能補救。修四念住、行六度,目的並非簡單地累積功德,而是訓練一種如實了知的能力——不再誤認過程為實體,不再誤認感受為自我。

講座的最後,我心中逐漸浮現出了一個清晰的體會:《阿含經》並沒有承諾一個遙遠的救贖,而是指出了一個當下馬上就可改變的方向。正因為無常,生命才不是注定的;正因為無我,痛苦才不是必然的;正因為緣起,一切才有了調整的空間。

在這個高度變化、資訊紛擾的時代,我們或許並不缺知識,而是缺少溯回到根源的勇氣。或許,《阿含經》真正震撼人的地方,並不單單在於它解釋了輪迴的結構,而在於它讓人第一次清楚地看見:原來這麼多年,我們一直是在被拉著走。被情緒拉著,被習氣拉著,被「這是我、那是我的」拉著,一路奔忙,卻很少真正停下來問一句——此刻,我的心在做什麼。

當果廣法師一次次把我們帶回「識緣名色」的當下,那種震動並非來自玄奧,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生命從來沒有虧待我們,只是我們從未真正「如實」地看過它。原來,苦不是世界加給我們的懲罰,而是無明與愛不斷重複的結果;而出路,也並不在別處,就在每一次看清、每一次不再急著抓取的當下。

修行不是要逃離人間,而是在一次次觸、受、愛即將展開時,選擇不再盲目地跟隨。當「識」暫時不去攀緣名色,當心不再急著證明「我是誰」,輪迴並不會轟然崩塌,卻會悄然鬆動。

也許,所謂究竟安樂,並不是生命終於沒有了風浪,而是在風浪之中,心第一次沒有被拖走。在那一刻,不需要任何標籤,不需要任何身分,甚至不需要一個「我」。只剩下清楚、安靜,以及一種從未被察覺過的自由。

若說這次講座留下些什麼感受,或許正是這樣一種信心——原來,「覺醒」不是遙不可及的理想,而是從此刻開始,願意「如實看見」的勇氣和實踐。而這份勇氣,並不會隨著講座的結束而停下。接下來的幾週裡,還將有八堂的課程,繼續深入《阿含經》的學習。

希望我們都願意把這份理解轉化為真實的用功,在聞中不急著懂,在思中不急著結論,在修中不急著改變。只願一次次讓心回到當下,看清緣起,看輕自我,看住這顆躁動不安的心。

修行不必驚天動地。生死之流,或許正是在這樣一念一念的回頭中,慢慢止息。

文: Holly Li